由电影 The Father 想到的
本文最后更新于 154 天前,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有所发展或是发生改变。

昨晚(或者说是今天凌晨)看完了这部今年的奥斯卡提名影片。虽然院线还在放映,但由于很久以前资源已流出,我可以直接下载到。本片的男主演是影帝Anthony Hopkins,这也是吸引我观看的原因之一。其实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看懂,时空和人物的变幻让人云里雾里。后来看了豆瓣上的一些评论,感觉自己相比很多人还是过于迟钝了,我是本片过半才想到Anthony可能已经住在了养老院里。

正如之前所说,有关影片的内容,一是豆瓣上已经有了完整的解读,二是我自己也没有完全看懂,所以在此不会多谈。本文还是聊聊影片主题让我想到的东西。

关于阿尔茨海默病

阿尔茨海默病,就是大家口中的“老年痴呆症”。之前接触过一些专业研究该疾病的人,一般都称“阿尔茨海默病”,我不知道这和一般讲的“阿尔茨海默症”有什么区别。但既然更为专业,那本文也就用这种说法。

这个疾病,算是困扰医学的一个非常大的问题,然而由于很多原因,医药领域不太可能将其作为主力研究方向(不过某个课题组专门研究阿尔茨海默病还是很常见的,此处指的是不会成为主流)。对学者而言,研究阿尔茨海默病的效率是相当低的,它不像肿瘤一样,可以迅速得到实验结果;同时,由于它牵涉到神经系统、认知等很多复杂的因素,而很多药学家对此并不是非常了解,也就很难做深入的研究。比如我老板也做抗衰老医学,但他主要做的是抗机体衰老,并不是老年疾病。对药企来说,主力做阿尔茨海默病,显然是不合适的。老年人这一独特的患者群体会使得利润相当有限,至少投入产出比远不如肿瘤药。学术领域不够热门,药企缺乏动力研发,就导致该疾病始终困扰着患者及家人。

阿尔茨海默病的终点,就是死亡,目前被视为是不可逆转的。这一点很多人是不了解的。人往往以为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只是会“痴呆”,而人体的生理功能依然正常,寿命不会受到影响,事实上并非如此。伴随着阿尔茨海默病的,是由脑功能衰退导致的部分器官功能衰退,再加上患者本身意识模糊,往往会加速死亡。当然,有一些人觉得老年人本来的预期寿命就已经不长了,何必在意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注定离世的结局;这样的想法,可能只是没有经历过有亲人患阿尔茨海默病。这部影片可能可以为这些人提供一点教育。

应该说,全球范围内阿尔茨海默病均得不到很好(有效的)治疗。这可能在国内尤甚。我不了解海外对老年人的看法,但是在国内,老年人记忆力衰退、思维能力下降仿佛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阿尔茨海默病的周期是相当长的,如果早发现早治疗,虽然最后也难逃死亡的结局,但是预期存活时间可达七年以上。然而在国内由于大家都把老年人记忆力衰退当作是理所当然,都觉得是要明显“痴呆”才算阿尔茨海默病,才去就诊,那结果就是极短的预期寿命。

另一个问题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生命终末期往往得不到有尊严的生活及疗护。这在影片中也有反映,Anthony被指责“惹所有人不快”,面对难以捉摸的时空变幻,也感到自卑和无力。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家庭可能在开始时可以做到给患者尊严,不歧视或指责患者,但时间久了,情况势必会改变;事实上,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离世,可能让家人如释重负,虽然他们多数依然会在葬礼上哭泣。由于多数患者是居住在家里由家人照料,疗护的专业性也受到很大限制。多方面的问题,给该疾病的诊疗留下的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肿瘤医学已经有在做安宁疗护,但是面对阿尔茨海默病,或许医学界人士到目前都只有一声长叹。

关于些许个人经历

我之所以对这部影片的感受这么深,是因为家中曾有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我们家的情况是非常典型的。患病的是我的曾祖父,诊断大概是在我五年级时,而离世是在我六年级时,生存期大概就只有一年。由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乡下,再加上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曾祖父对我相当好,我对他的印象也是相当深刻,至今仍可清晰记得。

除了明显滞后的诊疗,我家其他情况也是典型的。家人在开始得知曾祖父患上该疾病时,精心照料,并且没有一句怨言(这是重点)。但是等疾病进一步发展,时间也过去数月后,家人开始抱怨、责怪曾祖父。这或许是因为主要照料他的家人没有文化,在潜意识里始终将他视为一个正常人,毕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在终末期以前,整体形象和身体机能上不会有明显的变化。也可能是因为医生对该疾病预后过于乐观,让我家人客观上以为余下的时间还相当长。那时由于我还小,没有人告诉我曾祖父的诊断情况,所以我现在也只是从家人的讲述中猜测。不过,这其实也很难说,可能家人们都冥冥之中感觉到了曾祖父来日无多,我们在他离世那一年的五月,带他来杭州旅行。当时曾祖父坐在轮椅上,由我们推着走在西湖畔。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开老家的小镇。阿尔茨海默病晚期的发展确实是非常快的,五月的时候,曾祖父的体力还够来杭州旅行,十一月就离世了。

曾祖父终究也和Anthony一样受困于时间中了,可能他一生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抗战时期日军对浙北的扫荡。他和我曾祖母的房间在老家的一楼,有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门外,有时门外稍有动静,他就会说是日本人来了,让我的其他家人赶紧离开。这时候他其实已经很难分清回忆和现实了,因为根据年龄计算,那时他应该还没有和我曾祖母结婚,更别提之后所有的家人了。可能读者读到这里不会有什么感觉,但其实我写到这里,已经止不住流下眼泪。影片中的Anthony应该有着优渥的家庭环境,他最后回忆到的是自己的母亲;而我的曾祖父,操劳一生,连离开时也永远陷于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或许他是一生都有一种对于家庭的责任感吧。

现在回忆起来,曾祖父的离世,最后还是因为多器官衰竭,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了。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傍晚时分,我和爸妈逛完超市准备回家,这时外婆从老家打来电话说曾祖父看上去不太行了。我不知道当时爸妈是出于什么考虑,不让我和他们一起回去,把我交给了姑姑;或许是因为不想让我太早看到生离死别的过程吧。而当爸妈赶到老家时,曾祖父已经溘然长逝。我们一家三口都没能见到曾祖父的最后一面。虽然阿尔茨海默病的整个过程已经让我们对曾祖父的离开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结局真的到来时,还是令人难以承受的。

一部影片,也就两小时的时间,能够讲述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故事,能够勾起人的回忆,乃至让人落泪。我想,这确乎值得一个奥斯卡的提名了。

(本文参考了部分阿尔茨海默病研究综述。但囿于专业性,如您使用搜索引擎如Google获取了本文内容,请知悉这并非出自一位专业医生。任何有关疾病诊疗的信息需谨遵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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